裴策不記得自己斬殺了多少人。他的眼前滿是血色,腳下都是敵人或伙伴的尸體。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減少,而敵人無休無止的撲來。他渾身浴血,身上每一處都綿延著劇痛。直到斬下最后一個人的頭顱,他才力竭撐住幾乎要斷裂的劍身,站在熊熊烈火之前。
他死了。
裴策看到自己死了。
渾身僵硬,身后軍旗獵獵。
兵士們最后一次用血肉之軀擋住了入侵的敵軍,而后,山河破碎,再無力回天。
也許過了一個時辰,又或者過了半日,一日反正,是一段很長的時間。
戰場上連綿的大火已燃燒至了尾聲,濃煙將天際都熏成了厚重的烏色。
戰場附近冒出了十幾個身影。他們或大或小,有男有女,甚至還有一位老者,皆衣衫襤褸,蒙著頭臉悄悄潛入了未打掃的戰場。
扒鎧甲,搜財務,挑寶劍將一車又一車物資運走。
還有兩位身姿矯健的成年漢子抬著簡陋的擔架,徑直朝著裴策的尸體趕去。
一個正在扒鎧甲的少年忍不住看向獵獵軍旗前屹立的身軀,有些遲疑“真的那么做嗎”
“他可是小裴將軍啊”
拾起斷劍的老者佝僂,眼含熱淚“國將不再,何以為家”
來打掃戰場的數位族人都沉默了。他們不敢目視死去的英豪將軍,垂眼看著地面機械地翻揀著值錢的東西。
“可是,我們需要一個屬于簡氏的神明”一位青年聲音哽咽,“族長會帶給我們新的希望,讓我們遠離戰火和紛爭,安居樂業”
年輕的將軍和兵士守護了毫無還手之力的百姓。
而百姓卻偷了將軍的尸體。
剜去心臟,渾身畫滿了詭異的符文,用年輕將軍守護家國的戰意和畢生的氣運,造出一個獨屬于簡氏的神明。
以當世豪杰,人中龍鳳之軀,方能造就一方鬼神。
渾身是血的簡氏族長跪在了他的族人之前,手上還捧著那顆不再跳動的心臟。不斷焚燒的尸山血海成為了神明的棺槨,不斷嘶吼的怨念從每一筆符咒中鉆入神明的軀殼,直至尸體焚燒殆盡,符文消失無蹤。
簡氏族長叩拜著不斷焚燒的尸山血海,和躺在尸骸棺槨里的惡鬼,聲音洪亮而虔誠,吟唱著簡氏流傳百年的祝歌。
“流離之苦兮,數十載。”
“今以祭祀兮,佑我之城。”
“以血為媒。”
“以靈為載。”
“萬望鬼神兮,復我之神。”
“”
族長叩拜了下去,而后一群人叩拜了下去。
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叩拜著護佑南陳的小裴將軍,臉上淌著熱淚。沾滿鮮血的手高高舉起,又用力砸在地上,一聲又一聲,迎接著神明的蘇醒。
他們心中有無盡的欲念。
最開始是能吃飽一頓飯,擁有更強健的體魄,不再流離失所。而后想要鋒銳的武器,漂亮的女人,綿延的子嗣。還有遠超常人的智慧,數不盡的錢財,重獲榮光的家族,至高無上的權利,無窮無盡的壽命
手握著將軍心臟的族長慢慢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全是鮮血,看不清容貌。
“裴懷周啊裴懷周。”他說起這個名字,竟帶著熟稔之感。
“都說你是少年天才,也不過如此。”他揚起了一個滿足的笑容,頰邊凹進去一個漂亮的梨渦。
惡鬼的情緒隨著畫面而不斷翻涌。
灰色的霧氣慢慢溢散開來,一直蔓延到了庭院,和一側的房間。
院子內的三只鬼早就在感受到恐懼的第一秒四散逃去,唯有沉睡中的神明信徒,被灰色的霧氣纏繞著無法醒來。
從血液的牽絆,到共情的延續。簡書這具人類的身體已經慢慢適應了神明,被裴策肆意的情緒所感,拖拽著墜入可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