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知微脊背輕輕顫抖,似乎在克制什么。
他面對幽暗深邃、讓人心底發寒的陛下,先是怕,回過神來,又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委屈。
他都忘了,該小心翼翼地自稱“知微”,勾起他那點對舊人的溫柔;
或是知情知趣,接受成為后妃,供君王褻玩的現實,乖乖地自稱“臣妾”。
“自從我十六歲跟著您,如今二十有三。七年,這可是七年的青春年少。”
“我都這樣給您了。”
他明明不能說這些。
停下來,不能說。不能說
燕知微想掐住自己的喉嚨,把這些帶著怨懟的真心話咽回去,換上更加應景的溫柔小意,邀寵獻媚。
可現在,那聲音清冽的喉嚨,此時好似不屬于他了。
燕知微聽見自己冷冷地說“楚明瑱,你若想狎玩臣子,這七年里,你有多少機會,你想當個明君,不肯青史上留惡名,你不動手。”
“卻要等燕知微真正握住了相權,嘗過了權勢令人陶醉的滋味”
“你再看著我,失去一切,連同身份和名字。”
楚明瑱方才問他冷不冷,他笑著,說不冷。
實際上,他在雪里跪了多久,心里就有多寒。
有一瞬間,他看著燈火熹微的紫宸殿,甚至想直接撩起袍子,昂著頭顱,驕傲地站起來離去。
潑天的富貴,他享受過。
帝王的盛寵,他擁有過。
滔天的權勢,他到死之前都擁有著,值得昂首挺胸。
燕知微上位的方式雖然不夠光彩。
但是他自問,在潛邸從龍時,他鞠躬盡瘁,為主公打理封地,錙銖必較,披霜帶雪。
這段時期攢下的軍需,把燕王軍養的兵強馬壯,成為了后來爭天下的利器。
在征伐天下時,他更是隨行燕王身側,以幕僚身份,積極出謀劃策,燕王采納后,連下數座城池。
最終燕王平定天下,入主帝京長安,怎么不算他的功績
為新朝宰執時,燕知微縱然有些驕縱,被繁華迷了眼睛,也有仗著君王寵愛,打擊報復世家政敵,排除異己的嫌疑。
但在他政斗失敗,被牽連進叛黨前,燕知微自問是個合格的宰相,是無愧君王,無愧百姓的。
“知微,別哭。”
楚明瑱怔住,見他那張清雅面具驟然碎了,肩膀顫抖著,垂首時,墨色長發散在身前,好不可憐。
像是炫耀著高枝的小燕,高興地歡歌許久,忽的發現一切都是假的。
權勢如煙云,說散就散;帝寵如蜃景,空中樓閣。
他失了聲,害怕了,漂亮的尾羽輕輕顫抖著,在禁宮中零落一地。
“七年,朕確有很多機會。若是朕開口要,知微也不會反抗,反而會用身體當做固寵的手段,再以此換得更想要的東西。”
楚明瑱看著燕知微踉蹌著跪倒在地,他彎下腰,用白皙指尖抬起他的下頜,凝視他那張泫然淚泣的蒼白容顏。
“但朕把籠子空置了七年,不是為了得到這種交易。”
楚明瑱輕輕抹去他眼角的淚痕,握著走投無路的漂亮小燕纖細的腰,把他抱在懷中。
君王總是不疾不徐,似春雨初霽,淡淡笑道“知微啊,恃寵而驕的滋味,是不是很好亂花迷了眼,燕相是不是太春風得意”
“知微,這世上沒有,你不付出真心,卻會一直在原地等你回頭的人。”
“自由的時間結束了,深宮蕭索,該來陪陪朕了。”
插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