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也一點不躲,只看著嫻月,她常有這樣的姿態,昂著下巴,嫻月以前也笑她“老是趾高氣昂的,跟匹馬似的”,第一次被她這樣逼視,才知道她這眼神的重量。
嫻月狠狠瞪了她一眼,收回了目光。
“去叫林裁縫進來吧。”她吩咐黃四娘“還有兩個時辰就是芍藥宴了,她的工快,也許來得及改好,大袖改成中袖,身量縮短三寸,里面內袍不礙事,罩衫錯一寸都不行。”
婁二奶奶發出不贊同的“誒誒”聲,剛要說話,凌霜道“你真當我是手慢,剪不了要么改了給嫻月穿,要么我剪了。這可是煙云羅,芍藥宴上可能就這么一件,我是無所謂,你們舍得不穿就行了。”
“我把你這鐵石心腸的小混蛋”婁二奶奶氣得把她狠狠掐了幾下,道“我為你操的心都是白操了,氣死我了”
“娘,你也別氣,我橫豎是不會嫁人的,喏,這冠你也拿回去吧,把那塊羊脂玉換回來,給我也是浪費,改是來不及了”凌霜還想得寸進尺。
“我是不會戴高冠的,我沒你那樣的馬臉。”嫻月在旁邊沉著臉改妝,聽到這話,未雨綢繆地道。
凌霜頓時笑了。
“放心,這冠倒無所謂,反正又不是一次兩次的東西,但這煙云羅,芍藥宴不穿,什么時候能穿”她斗贏了嫻月,心情好得很,還靠在梳妝臺前看她化妝,笑道“我也真是服了你,怎么想出來的,這可是煙云羅,你自己不穿,給我穿,賀云章怎么樣不說,你自己舍得我看看娘給你腦子里灌了什么水,把你灌成這樣了。”
她說話就算了,還要摸嫻月的頭,被嫻月打開了。
嫻月也是務實的,現在趕著改妝容和頭發,好配那身煙云羅的衣裳,所以沒空理會凌霜,其實心里還憋著火呢,道“你等著,我現在是沒空理你,等咱們芍藥宴回來,你看我收不收拾你。”
“那再說唄。”凌霜笑嘻嘻“反正別玩這套犧牲的就行,膩歪死了,我們家的風氣就是被娘活生生帶壞的,本來大家各忙活各的,愛嫁人的嫁人,想當尼姑的當尼姑,多好,你給我張羅這一身,我能多長幾斤肉還是怎么的只有你喜歡穿得漂漂亮亮的,一進去人人夸你,我又不喜歡這個,你怎么還推己及人了”
婁二奶奶被氣得火冒三丈,正在旁邊被黃娘子勸著喝茶,聽到這話,又過來把她拍打了幾下。
嫻月抿著唇不說話,對著鏡子改頭發,等凌霜在旁邊哈欠兩天,跑到一旁打盹了,嘴角才淺淺露出一個笑容來。說是苦笑,其實也有三分欣慰。
凌霜就是這樣,她能闖出許多讓人意想不到的禍來,但有時候,也能讓人意想不到的好。
誰能想到呢,她那一番話,又刁鉆,又古怪,細聽又全是道
理。這世上的家庭里,常有為家人嘔心瀝血犧牲,其余人苦苦推卻,沒有辦法,只能“慚愧接受”的故事,連戲里也這樣唱。看起來和和美美,凌霜這一番發瘋,實則把這些人的底褲都掀了。
一次犧牲,是沒有防備,次次犧牲,那收好處的人,就算再天真,再被迫,恐怕也無辜不到哪去。他要是真不想對方犧牲,跟凌霜這樣玉石俱焚一次,早就解決了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