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朝廷風向轉變,海禁政策開始收緊,造船廠的船只訂單快速減少,入不敷出之后,造船廠養不活那么多的船匠。
慢慢的船廠只剩下了一些尸位素餐之人,甚至這些人,都不再點卯,雇幾個游墮之民,在船廠里敲敲打打,敷衍了事。
到了正統年間,龍江造船廠已經沒有造船能力了。
造船廠失去造船能力,這里面,朝廷負有主要責任。
當初的龍江造船廠是絕對的官廠,大部分船只的營造和維修,都是朝廷的官船,官船不再營造和維修,這些船匠失去了生計,船廠衰敗就成為了必然。
產業凋零的影響,比朱翊鈞想象的還要深遠,代表著整個產業鏈的衰亡。
最典型的結果就是正統十二年,鐘山桐園付之一炬,卻無人問津。
張居正支持船廠營造拖船,龍江船廠已經第三次上奏了,過往的小船利潤微薄,河船為主的龍江、清江造船廠,又不能和松江、福建、廣州造船廠一樣,營造三十丈的海船。
船廠的匠人無事可做,這么下去,船廠沒了,造船的產業鏈慢慢也會凋亡,這么搞下去,新曲譜舊詞,過去的故事再來一遍而已。
“陛下,這六十萬纖夫,他們但凡是有一點辦法,都不會去纖夫,纖夫這個生計,實在是太苦太苦了,拖船帶來的運力的提升,勢必要讓碼頭搬運貨物增加,需要大量的人手,而且還有各色工坊匠人需要也是增加。”
“干點什么,都比做纖夫強。”張居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格物院格物博士耿定向,深入了解過纖夫,這個行當,十三歲開始上工,干到二十五歲就干到頭了。”張居正將翻找出來的另外一本雜報,遞給了皇帝陛下。
耿定向,原來的南衙國子監祭酒,后來跟著徒弟焦竑一起進了格物院做了社科博士,專門負責各種社會調研,和林輔成不同,耿定向更傾向于了解大明百姓的生活,寫了無數本的雜報。
遼東百姓墾荒記事,就是耿定向等人寫的。
耿定向在雜報里,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描寫了一個纖夫的一生。
纖夫所用的繩索并非麻繩,而是一種名叫纖藤的繩索。
纖夫從三五歲開始就跟著父親長輩入山伐竹,六歲開始就使用蔑刀,將竹子切割成為篾條,用篾條編織成繩纖索之后,熬煮兩天,放在太陽下暴曬,才是纖藤。
十三歲的時候,纖夫開始拉纖,一直到十六歲之前,分文沒有,連飯都是糠飯,干草加麥秸碎了,再加點咸魚碎,就是一天的口糧,而且還要勤快,否則動輒打罵。
有的時候,東家心善會給點黑面饅頭,管一頓面條,但多數時候,都只有一張糠餅,兩碗水。
十三歲到十六歲的纖夫,都是隊上的累贅,一直等到十六歲,才能吃上一頓正經飯。
順流而下的河船,不需要纖夫,只有逆流而上的河船,才需要纖夫,根據各種船只大小不等,纖夫從三四人到幾十人不等,遇到官船,甚至要上千人。
而纖夫一天要拖船六七十里地,這一路上,全都是沙灘、亂石和懸崖,很多纖夫都是光著腳,因為鞋子很容易壞。
只要一眼就能認出纖夫來,因為長時間勞作,纖索勒進肉里,那竹做的纖索,每拉緊一次,那些竹索上的毛刺就會刺進肉里,血淋淋的一片。
纖夫不是沒嘗試過墊東西,但什么都擋不住這些毛刺,唯有經年累月的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