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纖夫的地方,無不是險灘,船只想要通過這些水流復雜的險灘,就只有依靠纖夫的力量。
人和自然角力,不總是人贏,很多時候,都是人輸。
有的時候水流十分湍急,就會拽斷纖繩,人仰馬翻也還好,跌入懸崖或者江水之中,就是尸骨無存的下場。
纖夫會在端午節祭祀這些‘水鬼’,希望這些水鬼不要纏上他們這些苦命人。
在纖夫看來,掉入江里死掉的人,死后會因為怨氣變成厲鬼,急流險灘就是這些水鬼拿命的手段,祭祀就是為了平息他們的怨氣。
若是有辦法,沒人愿意做纖夫,哪怕是有個一畝三分地,也不會愿意去做纖夫。
成百上千年來,遍布大明大江大河,都有許許多多這樣討生活的人,僅僅京杭大運河就有六十多萬的纖夫,說他們是人,其實他們和騾馬牲口一樣,甚至不如騾馬牲口,僅僅為了一口吃的,把命吊住,活下去而已。
張居正不知道皇帝如何看待,但在張居正看來,鐵馬牽動的拖船,真的是太重要了,太及時了。
張居正看著面前如同小山般魁梧的陛下,他不知道陛下提出的五間大瓦房是否會實現,他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會看到五間大瓦房落成的那天,但他誠摯的希望可以實現。
到那天,在苦難中掙扎了數千年的人,才活得像是個人。
“先生?”朱翊鈞看出了張居正的失神,有些奇怪的問道,張居正是個很專注的人,很少在奏對的時候失神,君子的修養,讓他在任何時候、任何場合都保持莊重。
張居正失神的情況很少出現,朱翊鈞也不知道張居正在想什么。
“臣在。”張居正趕忙回神,他有些迷茫的說道:“陛下說的那五間瓦房,會實現嗎?”
“會的,無論多久,先生講過,一息尚存,此志不懈,朕可是先生的得意門生!”朱翊鈞合上了雜報,十分肯定的說道:“朕做不到,只要留下了這個宏愿,終究有一天會做到。”
文昌閣的小書房里,一共有四個人,皇帝、馮保、朱常治和張居正。
朱常治一直沒有說話,靜靜的聽著父親和元輔的對話,朱常治覺得自己在慢慢長大,他越長大就越發理解什么叫做肩扛日月,身系江山,朱常治漸漸明白了,什么叫做責任。
一息尚存,此志不懈,就是重若泰山的責任。
京師百姓逐漸注意到一件事,混世魔王朱翊镠,如同陛下反面的潞王殿下,最近不再做那些荒唐事了,甚至連萬國美人的傳言都不見了。
朱翊镠這幾個月一直泡在北大營,跟隨戚繼光學習一些兵法,萬歷十三年監國之后,朱翊镠進了講武大學堂,萬歷十七年,他從講武學堂以最優等的成績畢業。
萬歷十八年到萬歷十九年的這段突擊學習,目的也不是讓朱翊镠成為名將,而是確保他不會被戰報給騙了。
“戚帥威武!”朱翊镠剛剛聽完了戚繼光講解對馬島海戰的詳情,和戰報里輕松寫意不同,事實上,倭寇在對馬島海戰中,至少有六個可以翻盤的機會。
但這六個機會,倭寇沒能把握機會。
“其實對馬海戰,是有些冒進了,完全可以再等一年,等到水文地理更加詳細,但戰機稍縱即逝。”戚繼光看著堪輿圖,由衷的說道:“就是倭寇太弱了,才沒能抓住機會罷了。”
“有沒有可能是戚帥太強了?”朱翊镠可不覺得是倭寇的問題,倭寇能一個月把朝鮮推平,戰力相當強悍。
戚繼光說的這六個翻盤的機會,是事后諸葛亮復盤發現的戰機,但在戰場上,誰又能快速判斷出這是機會,甚至,這個機會不是戚繼光故意設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