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傲慢要不得。”朱翊鈞朱批了這本雜報,從雜報轉載到了唯一官報邸報紙上,除了高度肯定這篇文章的意義之外,皇帝也做出了明確的批示,傲慢要不得。
皇帝這種處理,看起來有點精神分裂,若是沒價值,為何還要轉載邸報?有高價值,居然還被皇帝批評了一句?
有價值、有道理但不能傲慢,對立且統一的思維方式。
朱翊鈞翻看了馮保呈送的所有文章,論文明是雄文中的雄文,其他的文章,和這一篇,都差了點意思,但都很有價值。
比如討論住坐工匠制的弊病,住坐工匠完全寄托于官廠的存在而存在,官廠亡則制度亡,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比如討論大明朝廷變遷,將大明歷史切割為了四段,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之前;正統十四年到弘治五年;弘治五年到萬歷元年;萬歷維新及之后,這種切割法,代表著大明朝廷,政治邏輯上發生過改變。
這種斷代,有利于人們理解當時究竟發生了什么,為什么會發生。
比如討論央地矛盾,著重討論萬歷維新進程中,朝廷富、地方窮的困局,這種困局造成了,大工鼎建必須由朝廷牽頭進行,地方衙門在大工鼎建中的作用為負的尷尬局面。
這數篇文章,內容非常的豐富,皇帝注意到的問題,這些翰林們同樣注意到了,而且分析的極為深入,充分展現了讀書人確實讀過書這一事實。
“咱大明的筆桿子,不是挺厲害的嗎?以前都干什么去了,怎么少宗伯一去,都知道該寫什么了?”朱翊鈞看著這些個雜報文章,每一篇都是言之有物,每一篇都是分析萬歷維新進程中,發現的新舊矛盾。
連松江府竟奢之風都在其中,每一篇都值得朱翊鈞留在身邊反復揣摩。
但之前,翰林院沒有這種文章。
“少宗伯去之前,這些文章其實也寫好了,但發不出去了,有才能的人,志向得不到伸張,尸位素餐之輩,竊居高位。”馮保解釋了其中緣由。
高啟愚沒那么大的本事,可以無中生有,翰林院也不全都是袖手談心性之輩,可是過去,有才能的人,被沉疴陋習給逼到了墻角里,無法生存,只能落寞的離開翰林院。
如此這般篩選,翰林院里全都是空談之輩了。
高啟愚到了翰林院,把過往積壓的所有文章拿出來,發了數篇,翰林院的風氣,為之一變。
這個活兒好干,也不好干,甚至是個蘿卜坑,只有高啟愚這種獨臣才能干。
高啟愚圣眷在身,他也根本不怕得罪人,反正陛下還年輕,他高啟愚一定死在陛下前面,身后事,交給陛下就是。
大明朝堂里的獨臣不算多,以前海瑞算一個,現在高啟愚算一個,侯于趙算一個,王謙算半個。
“有道理。”朱翊鈞認可了馮保的說辭。
“陛下。”馮保看了看月色,將一摞牌子放在了陛
朱翊鈞的手在牌子上轉了一圈,搖頭說道:“朕有點乏了,算了。”
他看完了幾本雜報,夜色已深,亥時三刻,萬籟俱靜的時刻,再翻牌子,嬪妃再從宮中來到御書房侍寢,就太晚了,折騰的所有人都不能休息,而且他五更天還要起來主持廷議,就懶得翻了。
即便是皇帝,他一天也只有十二個時辰,做了這些,就做不了那些。
強人政治,在復雜的矛盾沖和之后,往往會演變成對強人身體健康的考驗,看誰活得久,看誰活得長,誰就能最終勝利,嚴嵩要不是太老了,徐階也不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