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啟愚眉頭緊蹙的說道:“高昂成本和微薄利潤的夾擊下,再加上價格越來越低,市場刀刀見血,規模越大,抗擊風險的能力越高,中小工坊,會慢慢消失,因為他們承擔不起這種風險。”
申時行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沒錯,眼看著起高樓,宴賓客,樓塌了,我親眼見證過一次樓塌了。”
申時行說的就是棉紡生意,在大明開海初期,大量的棉紡工坊如同雨后春筍一樣,從松江府上長了出來,一切都是那么的生機盎然,但僅僅過了十年后,棉布的價格開始持續走低,價格最低的時候,甚至低于了成本價格。
大量中小工坊在這種價格狂潮中,倒在了時代的洪流之中,規模最大、抗風險能力最強的工坊,笑到了最后。
朝廷希望的是,更高生產效率、更多生產技藝改良、更低成本才能獲得自由競爭的勝利;
但現實是,對下壓榨更加狠厲、誰更不把人當人看、價格更低、資本更加雄厚的一方獲得了自由競爭的最后勝利。
孫克弘就是勝利的那一個,他看起來贏了,但他不過是個幸存者罷了。
申時行看著高啟愚,嚴肅的說道:“商場上的兼并,比土地兼并更加酷烈,更加無情,如果不是突然來的環太商盟,讓這些中小工坊們喘了一口氣,有了一些希望,讓他們手里的土地、工匠、工具更加值錢,他們的退場會更加慘淡。”
“環太商盟的成立,惠澤千萬家。”
環太商盟,不是一出為了哄皇帝開心、滿足皇帝皇圖霸業的鬧劇,而是切實的得到了一個不太扎實的市場,對大明的影響十分深遠,甚至連高啟愚本人都沒意識到這種意義所在。
“我只不過是為了做禮部尚書而已。”高啟愚思前想后,還是不肯居功,他的想法比較純粹,那就是進步。
高啟愚有些疑惑的問道:“環太商盟不建立,中小工坊要倒;建立了,他們還要退場,這環太商盟,不是白建了嗎?”
高啟愚在電光火石之間,非但沒有居功自傲,反而產生了濃烈的擔憂,他怕自己為了進步,辦了壞事。
申時行搖頭說道:“因為接下來的狂潮,這些小工坊主們,是無法抵擋的,因為鐵馬來了,一臺升平九號鐵馬,等于三百個織工日夜不息。”
“鐵馬是十分昂貴的,一馬力要二十銀,環太商盟帶來的商機,只是讓中小工坊在這場兼并狂潮中,能賣個好身價而已,他們已經沒有余力,進行更大規模的投入了。”
“面對更加強橫的大工坊,商幫,他們只能選擇投降,現在投降,還能賣個好價錢,負隅抵抗的結果,就是血本無歸。”
更高生產效率,讓這些資本雄厚的工坊,更加容易勝出,因為他們可以繼續投入,提高效率,降低成本,降低價格,逼迫弱小者出局,將所有人擠出棉紡行當。
“這不就是田土兼并嗎?”高啟愚略微有些茫然,他甚至有些失態的撓了撓頭,在田土兼并上發生的事,似乎在棉紡行業,再次發生了一遍,雖然經歷更加復雜,而朝廷依舊是無能為力。
“所以,大明正在形成的商幫,這些富商巨賈,正在逐漸取代鄉賢縉紳,甚至是勢要豪右都不能幸免,松江府棉紡業已經逐漸變成了壟斷,少宗伯總有一天,要跟他們打交道的,而不是現在這樣,避而遠之。”申時行講到這里就停了。
第一階段自由競爭,第二階段無休無止價格戰,第三階段中小工坊在逐漸出局,一個依托于商幫的龐然大物已經成型。
而松江府正處于第四個階段,這個龐然大物,已經開始逐漸浮出水面,展現出自己對市場近乎于無所不能的可怕影響力。
高啟愚沒有在松江府做過巡撫,申時行講到這里,就沒有再講,再往下講,高啟愚也不能感同身受。
這個在殘忍價格戰中,好不容易生存下來的龐然大物,幾乎掌控了所有市場,幾乎所有棉市口,都被這個龐然大物掌控,這就是市場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