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聽說土司被廢了,接著是頭人們被押上了審判臺。
再后來,就連王室也被推翻了。
軍隊打著鮮紅的旗子打進來了,他們說要廢除屬民人身依附制度,要分發土地給耕種的農奴,要興辦學堂和醫療,要讓每一個生下來就被烙上家奴印記的人,都能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
曲桑丹增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用銀刀切割一塊烤得焦黃的羊肉。
他很清楚這些消息意味著什么了。
他那座莊園的地基,他那成群的牛羊,他那堆滿庫房的金銀,甚至他身上那件用金線繡著八吉祥圖案的錦緞袍……
哪一樣不是靠家奴們的血肉砌出來的?哪一樣不是靠剝削和壓迫堆起來的?
如果那些軍隊真的打進來,如果那些賤民們真的翻了身,那他曲桑丹增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貴族老爺,而是要被清算、被審判、被奪走一切的對象
他不甘心。
曲桑卓瑪那段時間常常看見父親在深夜里獨自站在莊園最高的碉樓上,望著谷口的方向。
高原的夜風把他的胡須吹得亂糟糟的,他整個人像一尊即將崩塌的石像。
有一次卓瑪上去給父親送熱茶,聽見他喃喃地說:“祖上傳下來的基業,不能毀在我手里。”
卓瑪那時候并不完全理解父親在憂懼什么,她只是隱約知道,外面來了些不好的人,想要奪走他們家的土地和財產。
她心里也生出了幾分惶恐,她害怕失去自己的房間,失去那些漂亮的裙子,失去每天早晨奴仆端上來的溫熱的酥油茶。
她從小被教導,這些東西都是理所應當屬于她的,就像太陽理所應當從東邊升起一樣。
曲桑丹增開始組織莊園里的家奴們修筑工事,在莊園外圍壘起了高高的石墻,在墻頭架上了土槍和弓箭。
他把所有能拿動武器的男奴都編成了護衛隊,許諾他們如果守住了莊園,就減免他們一半的徭役。
女奴們則被派去準備糧食和飲水,日夜不停的磨青稞、曬肉干、縫制皮甲。
所有家奴都在嗡嗡的忙碌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緊張而焦灼的氣息。
卓瑪也被這氣氛感染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在花園里撲蝴蝶、在草地上編花環了。
她開始跟著年長的女管家學習如何分配物資,如何記錄倉庫里的存糧。
她覺得自己在做一個貴族小姐該做的事情——保衛自己的家園。
她甚至有些隱隱的興奮,仿佛自己正在參與一場偉大的冒險,就像佛經故事里那些為了保護佛法而戰的勇士一樣。
她跟自己身邊最親近的女奴分享自己雀躍的心情。
然而女奴卻只是低著頭,曲桑卓瑪看不到她眼中暗藏的恨意和冷意。
女奴是曲桑卓瑪的貼身丫鬟,從五歲起就跟在卓瑪身邊。
她今年正好十六歲了,但個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皮膚因為常年做粗活而顯得有些粗糙。
女奴的父親和哥哥是曲桑家族的家奴,十一年前,父子倆租種了莊園東邊的一塊坡地,每年秋收后要交九成收成給莊園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