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君黎多留了兩個時辰,其間單疾泉的呼吸和脈搏又無力了兩次,不得不再用了少量白豆粉刺激兩回,終于漸趨平穩,他才放心離去。單一衡給這幾次乍喜乍驚弄得心力交瘁,這會兒呆呆坐著發不出一聲。刺刺見有他陪著父親,卻也放心,便著手準備應允了凌厲夫婦的人皮面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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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瑞依夏君黎之約,初至厚土之堂,見此地舊墻新石交補,黑竹茂盛掩映,仰見后山林木高垂欠修,似隨時欲傾般向前斜蓋著總舵后方,耳中又可聞水流奔急之聲,似有溪水從此中穿過,實在是個幽雅又險惡之所在,心中不免稱奇。
他繞著厚土庵外頭走了走,來回三次,天趨黃昏,夏君黎仍未出現,雖心知他非輕易失約之人,也少不得心生不耐。正門七星樁處此時多了幾個少年振奮躍跳,習練甚勤,也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他,特意安排的。他想起舊時金牌之墻光景——今日之黑竹會比起他所執掌的鼎盛之時實在寥落許多,但比起殘音鎮那場大火后的頹敗年月卻又顯然繁興許多——無論何時,總還是有這許多少年人欣欣不息,如何不叫人感嘆?自然,榮光也好,困頓也好,也無非都是因了天道時局之順逆,而今——時朝變了,廟堂江湖都變了,黑道白道,都不是從前了。
他也老了。
“泠”一聲輕響,他才頓覺——自己焦躁間信步靠近了總舵大門,顯然引動了這總舵的眼線。原本在樁上彼此追逐的少年一霎時騰身而起,疾燕般掠至,落雨般“啪啪”兩聲便盡數立在了他面前,原來卻是四人,身形高矮不齊,但這手輕功卻都頗養眼,尤其其中一個個頭最小的孩子,看著才不過十二三歲,著實輕靈迅快。
“閣下何人?”他身邊一個大些的少年開口問話。
俞瑞去歲出牢曾暫攝黑竹中事,但停留日短,會中又頗渙散,得以面見過的也只是一小半人,這幾個少年與他當面不識并不稀奇,似其中最小的無影更是后來才跟著夏君黎來臨安的。他不答,冷硬一笑,身形忽地拔起,身法實在不似個七旬老者,行空時輕若草葉、落地時清似石子,唿喇一聲衣袂響,人已“奪”一聲穩落在七星樁頭——他倒也不是打算隱瞞自己身份,只是忽然想起了曾屬于自己的那些少年來,便起了試探之心——不知今日這些少年比之當年的瞿安等人又是如何?幾個少年目為之眩,卻也不甘服輸,“嗖嗖”幾聲也跟著上了樁。里頭之人自然也被驚起了——自從新總舵落成在此,這還是頭一次有陌生人不打招呼就徑上了樁往里走。
舊日陳州的總舵比起此間是個頗為封閉的所在,只消八門方位卡住了,外頭人便摸不著進門的道,門內亦是機關重重,路徑森嚴,闖入者極易中招,須靠中央室內專人移動開闔機關才能便利進出,為此沿各路徑都安設了極多鏡子,供總領機關者察看內外動靜;而這新成的厚土之堂則開闊許多——至少看起來如此,不過夏君黎提過,此處機關安設仍以八卦方位為基,與金牌之墻也算一脈相承,就算微細處所用機關造物手法或竟大相徑庭,開闔變動亦再不至于那般古板唯一,解理仍然相似,是以俞瑞并不怵會有什么意外難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