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一畫,和他夢里分毫不差。
門沒鎖,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里頭有光,是燭火,不是電燈。
孟鶴堂伸手推門,門軸發出“吱——扭”一聲長嘆,像老人伸了個懶腰。
一股暖香先撲出來,是茶葉被熱水激開的味道,卻混著一絲冷甜,像雪里突然開出一樹梨花。
他跨進門檻,身后風“呼”地把門合上,燭火晃了晃,沒滅,反而更亮。
茶社內部比外面看著寬敞,一共三張八仙桌,桌面是整塊核桃木,年輪像被誰用砂紙磨過,摸上去一點不掛手。
最里頭搭了個小臺,臺上擺著一張琴桌,卻無琴,只供一只白瓷香爐,爐里點著半截塔香,青煙筆直,像一根不肯彎腰的竹子。
右手邊是柜臺,柜臺后立著一個女子,正低頭搖扇扇火,小火爐上坐著一把提梁壺,壺身黝黑,被火舌舔得發亮。
她聽見腳步,沒抬頭,只輕輕說:“坐吧,水馬上開。”
孟鶴堂張了張嘴,嗓子卻干得發不出聲,他選了一張離柜臺最近的桌子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一只倒置的青瓷杯,杯壁極薄,能透光。
女子把扇子放下,轉身取茶。
她穿月白旗袍,立領抵住下頜,布料上隱有暗紋,是折枝梅;頭發用一只木簪松松挽住,簪頭雕的是一朵半開未開的山茶。
孟鶴堂看不見她的臉,因為燭火在她身后,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邊,像一張被水洇濕的老照片。
可能察覺到他的目光,女子側了側身,露出右手腕——那顆淡色小痣安靜地躺在橈骨內側,像一粒被歲月遺忘的糯米。
夢里的人,突然有了名字。
他聽見自己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像更夫敲著梆子,提醒他:子時已過,生人勿近。
“叫什么名字?”女子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點沙,像春夜里的第一聲雷,悶而溫柔。
“孟……孟祥輝。”他報了自己的本名,說完就后悔,怕她不認識。
女子點點頭,沒驚訝,也沒寒暄,只把掌心的茶葉撒進壺里。
茶葉是碧綠的,卻帶著白霜,入水即沉,像一群訓練有素的兵,聽到號角齊刷刷立定。
“沈莜莜。”她自報家門,語氣像在念別人的生辰八字,平淡而鄭重。
水開了,壺蓋“嗒嗒”輕響,像有人在里面敲門。
沈莜莜提壺,注水,出湯,一氣呵成,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茶湯是淡金色,落入杯中卻泛起一圈淺碧,像黃昏里突然冒出的一抹春光。
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指尖碰到他的,一觸即離,卻涼得像雪。
“趁熱。”她說。
孟鶴堂舉杯,先聞香,再小口啜。
茶一入口,苦得他眉心猛地一皺,可苦味還沒爬到舌根,一股驚人的甘甜已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有人往深井里丟了一塊糖,回聲久久不散。
“什么茶?”他問。
“夢引。”沈莜莜答,眼睛終于抬起來,與他正面相遇。
那是一雙極靜的瞳仁,黑得連燭火都照不出反光,像兩扇被釘死的窗,窗外是千年不動的夜色。
可偏偏這夜色里,又飄著一個白色的小點——是他的倒影。
孟鶴堂心口一緊,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瓷器發出細微的“叮”。
“為什么叫夢引?”
沈莜莜沒立刻回答,起身把小火爐的蓋子闔上,銅蓋與爐身相撞,清脆一聲,像更深夜重的鑼。
“因為只有夢里來過的人,才找得到這門。”
她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坐姿端莊得像幅古畫。
“你昨晚,前晚,大前晚,都來過,只是不記得。”
孟鶴堂想笑,說自己記得,可張了張嘴,卻發現一個字也吐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