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里那些片段像被水泡過的紙,一碰就爛,只剩邊緣的墨香提示他:確實,有人提前在夢里給他留了座。
他忽然有點慌,像小時候在后臺偷穿師傅的大褂,袖子長出一大截,一甩就把茶碗掃到地上。
“喝完這杯,你就回去。”
沈莜莜給他續水,茶湯二次出味,顏色更淺,像被歲月漂白的舊綢。
“那……以后還能來嗎?”他問,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莜莜抬眼,目光穿過他,落在他身后的木門上,仿佛那里還有另一個客人。
“能。”她頓了頓,補上一句,“只要你敢做夢。”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像替她把話又強調一遍。
孟鶴堂低頭喝第二口,這一次,苦味淡了很多,回甘卻更長,像有人拿羽毛在他心尖上慢慢掃,掃得他眼眶發熱。
他想說點什么,哪怕是一句“謝謝茶”,可眼皮忽然沉重得抬不起,耳邊最后的聲音,是沈莜莜極輕極輕的一句嘆息——
“別怪我。”
再睜眼,天已大亮。
孟鶴堂人躺在自家沙發上,外套疊得方正,鞋子擺在門口,連鞋帶都整整齊齊塞進鞋筒里——那絕不是他的習慣。
茶幾上多了一只青瓷杯,杯底凝著一層金褐色茶漬,像一枚干涸的落日。
他猛地坐起,腦袋“嗡”的一聲,像有人拿銅鑼在他后腦勺敲了一下。
夢里的一切潮水般退去,只剩三個細節死死釘在視網膜上:
——帽兒胡同33號。
——沈莜莜。
——那顆淡色小痣。
他沖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外頭太陽已經爬到對面樓頂,光晃得他瞇起眼。
樓下早點攤支起白篷,豆漿味順著窗縫鉆進來,真實得令人發指。
可越是真實,越顯得夜里那條胡同像被誰隨手撕下的書頁,邊緣毛糙,帶著墨香,卻再也找不到出處。
孟鶴堂低頭看表,上午10:42,手機里有三個未接,全是周九良。
他回撥過去,對面秒接:“祖宗,你終于活了!下午三點三慶園對詞,你別告訴我才起床?”
他嗯啊兩聲,嗓子卻啞得不像話,像被夜里的茶苦腌過一夜。
掛斷電話,他重新看向那只青瓷杯,忽然伸手把它緊緊攥住,指腹貼著杯沿,那里有一道極細的缺口,像被誰咬過一小口。
夢里,沈莜莜的指甲曾輕輕劃過這道缺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瓷壁冰涼,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暖,像有人把呼吸留在里面。
孟鶴堂閉上眼,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咚、咚、咚。
那不是心跳,是更夫的梆子,告訴他:
子時已過,生人勿近。
可子時已過,也意味著——
今夜,子時還會再來。
他睜開眼,陽光照在杯底,那一圈茶漬忽然像活了,緩緩暈開,竟浮起極淡的一行字:
【今晚兩點,別遲到。】
字只存在三秒,便蒸發般消失。
孟鶴堂卻笑了,笑得有點苦,又有點甜,像把剩下的半壺夢引一口悶進喉嚨。
“行啊。”他對著空杯子說,聲音啞,卻堅定,“今晚兩點,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