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閃過一幅畫面——
少年時的自己,穿著第一身大褂,在德云社小園子后臺,對著鏡子練《夢中婚》,臺下一排空座,只師傅一個人抱著胳膊站著。
師傅說:“祥輝,記住,相聲是夢,夢是替人哭,也是替人笑,可你得先把自己摘出去。”
少年點頭,眼里全是火。
畫面到此,“噗”地滅了。
孟鶴堂再想往下回憶,卻發現那段記憶像被剪掉一截膠片,斷口整齊,怎么也接不上。
他側頭看沈莜莜,她眼角那粒淚痣顏色更深,像剛被墨重新描過。
“你……拿了我的什么?”他聽見自己聲音在顫。
沈莜莜沒答,只把兩人勾著的小指收緊,再收緊,最后十指相扣。
掌心貼著掌心,他感覺有東西在流動——不是血,是溫度,是一截看不見的歲月,從她指尖灌進他掌心,又順著手臂爬向心臟。
那過程并不疼,反而帶著微微的酥麻,像大雪天喝第一口燒刀子,火舌一路滾過喉嚨,在胸口炸開。
可炸完之后,是空,是缺,是再也填不滿的漏。
雞叫了。
不是真的雞,是外頭不知誰家的手機鬧鈴,系統默認的“晨曉”。
聲音透過紅帳,像一把剪刀,從帳底伸進來,“咔嚓”一剪,剪斷了兩人十指相扣的線。
孟鶴堂再睜眼,人已經躺在自家床上,窗簾沒拉,天蒙蒙亮,灰得像泡過夜的茶。
他猛地看右手——小指空落落的,卻有一圈淡淡紅痕,像被線勒過,又像被誰的小指長久勾住。
枕邊多了一樣東西:
一朵紅茶花,花瓣焦黃,邊緣卷曲,正是昨夜別在沈莜莜發尾的那朵。
花心處,插著一根極細的竹簽,簽上用焦黑小字寫著:
【謝禮已收,記憶暫存,可贖,可兌,勿忘我。】
他翻身下床,腳踩到一團冰涼滑膩的布料——
是那件絳紅旗袍,金線滾邊,卻空蕩,像蛻下的蛇皮,再無體溫。
孟鶴堂抱著旗袍,愣在原地。
窗外,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照在他臉上,他卻覺得冷,冷到牙關打顫。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把某段最珍貴的東西,當了票錢,換來一場夢中婚。
而新娘,連“再見”都沒說,只留下一朵將死的花,和一句“勿忘我”。
上午九點,周九良來敲門。
門一開,他嚇了一跳——孟鶴堂臉色白得像敷了粉,眼底卻燒著兩團火,整個人站在明暗交界處,一半憔悴,一半亢奮。
“我的哥,您這是……一夜洞房花燭?”九良調侃。
孟鶴堂把手里那朵紅茶花往背后一藏,聲音啞得不成調:“幫我請個假,今天……說不出相聲。”
九良目光往下,瞥見沙發上攤著一件女人旗袍,金線閃得他瞇眼。
“臥槽,你真洞房了?”
孟鶴堂沒笑,反而把眉頭皺成“川”字,一字一頓:
“九良,我把自己……弄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