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來二去的,咱好好的村子,人丁少了一半,全都是還不起債,不得不賣了田地,舉家淪為流民,如今杳無音訊,不知生死。”
里長說著眼眶泛紅了,抬手擦了擦老淚,嘆道:“都是安安分分過日子的人,誰能料到朝廷降下這么一樁橫禍……”
“如今村子只剩了一半的人,這一半人估摸也待不久了,明年若是官府仍推行那個‘青苗法’,逼著咱們向官府借錢,大伙兒只能都把地賣了,拖家帶口當乞丐去。”
里長語氣平靜,但字字血淚,韓忠彥等人臉色漸漸鐵青,甄慶沉默地站在身后,牙齒咬得格格響,脖子上青筋暴跳。
“這些土地后來都賣給了誰?”韓忠彥平靜地問道。
里長搖頭:“官府從中牽的線,說是縣城里幾家富戶地主有意買下來,買地的錢還沒到鄉親手里,立馬便被官差搶了去,說是還‘青苗法’的本息。”
“到頭來地也沒了,錢也沒了,落得個空空蕩蕩,也不知我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竟得如此報應。”
韓忠彥點頭,與呂惠卿和李清臣迅速交換了一記眼神。
事情基本已經清楚了,官府歪解新政,強行攤派,借此斂財,而且還把利息翻倍,最后農戶被逼賣地,本地的地主趁機壓價收地,賣地的錢也被官府收了。
果真落得個空空蕩蕩,這是一點活路都不給啊。
所以說,監察府和皇城司當初只羅列了十二名官員的名單,確實遠遠不夠,慶幸的是官家對此事看得深遠,他很清楚這件事不是靠一兩個官員的一手遮天就能完成的。
這是一條成熟的,有嚴格分工的完整利益鏈條,涉案的人不僅是本地官員,同時也包括本地的商人和地主,他們共同勾結起來,才能遮蔽地方上的天日。
其他就沒什么好問的了,事實已經很清楚。
接下來便是皇城司該出手了。
韓忠彥正要說點什么,卻見一名皇城司所屬匆匆趕來道:“稟諸位大人,陳州知州曾叔禮,商水知縣羅弘業,以及陳州署衙通判,推官等官員趕來了,距此不到兩里。”
韓忠彥的臉上頓時浮起冷笑:“來得如此主動,豈不是欲蓋彌彰,做賊心虛?”
片刻后,一群官員匆忙騎馬趕到,距離韓忠彥等人百步外,曾叔禮等官員便急忙下馬,小跑著朝韓忠彥奔來。
“下官陳州知州曾叔禮,拜見監察大夫,拜見左右丞……諸位大人來陳州,下官有失遠迎,實在該死。”
曾叔禮滿頭大汗朝韓忠彥等人長揖,身后趕來的本地官員也紛紛跟著行禮。
里長見到這么多當官的都在向這位老者行禮,頓時心中一驚,情知剛才跟自己聊天的必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想到剛才自己大倒苦水,對本地官員說過一些不敬的話,里長愈發驚惶忐忑了,根本不敢抬頭見這些官員,生怕被官員們記住了他的模樣。
于是里長深垂著頭,不敢多說半個字,低垂著腦袋逃命似的跑開了。
韓忠彥含笑看著里長倉惶逃跑的背影,也不阻止他。
扭頭再看向面前這些官員時,韓忠彥的眼神閃過一抹冷色,臉上卻露出幾分親切的笑容。
“曾知州言重了,老夫只是路過陳州,往別處辦差,倒是不便驚動地方,故而未曾知會。”
曾叔禮等人聞言,心中頓時一松。
原來是路過,那就好辦了,好吃好喝,連吃帶送,趕緊送走這幾個瘟神吧,有他們在陳州境內,曾叔禮可太緊張了。